甄宓与洛神——被意淫的美人赋
枕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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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枕草子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调子是悲的,我一想起甄宓,脑中回荡的就是她的道别。

曹丕一脚蹬入袁绍家大敞的门堂,直冲入后院,救下了一名即将轻生的白衣女子。她转身的姿势,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露出脖颈半壁,朱唇微启,发髻一丝不乱的束起,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精致的脸上愁容幽深。曹丕的时间便停滞了,子建透过魁梧的大哥,看到的那一眼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众人叹息:“袁熙有妇如此,舍下,当真舍得”,曹操看了一眼甄宓,若有所思,意味深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想反复甄夫人的容貌,这天下,还有谁比子建更领教过她的美?如一根精雕细琢的银针插入子建的心脏正中,献血喷薄染红了太阳,所以残阳变成了血色。那甄宓就是那轮的太阳。乱世出佳人,我不信貂蝉的传说,彼时民间盛传的美人是“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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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江南二乔,成为传说中的美人,她是要感谢子建的。

她嫁给谁,似乎都不重要。三国时期的男子是没有家庭责任感的,袁家父子兵败逃窜,丢弃了婆媳二人。婆婆为了自保,“愿献出此女。曹丕娶她时,她入夜举起一把团扇遮面,曹丕是有抱负的男子,弟弟子建与‘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的 清河崔氏之女定亲,而他娶得罪妇,心有大委屈。看她以团扇遮面,不解。甄宓答: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曹丕拿开扇子,悠悠地说道:如此哀怨,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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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的心思都是通透的,新婚之夜是两个失意的人儿。团扇歌,甄宓用来自比班婕妤: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彼时班婕妤已在汉献帝那里失宠,幽居于长信宫,郁郁不得,忧感自怀,怨深文绮。

甄宓实际上比不得班婕妤,她是罪妇,二嫁,丈夫娶她深受大委屈。“娶了我,公子太苦”曹丕不论如何是要节制的,他只得对她说“我会对你好”。

翩翩公子,沉默的像一块石头。曹丕尽量温柔,他承诺甄宓最基本的夫君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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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是子建。永远步履轻吟,脚下生风,几步之间,一首好诗文便惊艳绝伦。有文学才华的人对于美是有疯狂的痴绝的。

他对嫂子的仰慕差一点就越池了。兄弟微妙的形式背后有朝堂战场上的阴谋阳谋,静若处子,波澜不惊间还有一个美若芙蕖的女人,但她太过复杂了,满面愁容,恍惚间背后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儿——这就是曹操。永远热爱追逐人妻的曹操,他阴阙阙的躲在朝堂之后,家宅之中,收敛起血雨腥风,看着甄宓,看着她一颦一笑中的愁,一言一行中的怕。他看着自己一手促进的兄弟阋墙,他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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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建实在是没有政治天赋的,不若几年,曹丕继承帝位,立刻将曹植(子建)贬出京师,大雪、大军包围的城池,何处寻一静谧之处?风声、雨声哪里想起平和琴音?也许是这一刻,那个一曲《猗兰操》便深深刻在甄宓心里。曹植以诗赋见长,又高雅闻于世间,门外之人身份昭然若揭。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甄宓爱曹植吗?也许是的,也许不是。把美人比做兰草,可能是这位男人阳痿了,文人病蔫蔫的多,年纪轻时多流连往返于勾栏瓦斯,到了暮年,便希望女人高洁起来,犹如天上月,那素的兰草,有气无力的,便成为了男人的幻想。天女不可亵渎,好的女人都如兰,气质幽微,玩着若即若离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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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 无有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美丽的人总与才华相伴,在过去是22年岁月里,我一直认为世界只属于才华与美貌。有时感叹没有容貌与才华的女人,总是离繁华很远,她们充其量只是活着,即便两三分姿色之下的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太有才貌的女子,就如兰草,居庙堂之高远,已经美的遁世,偶尔流泻的艳丽就成为了神女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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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本正经的意淫起来,真是要命。

曹植眼中只有甄宓,她美与才华与天之接通,与水相融。感宋玉之楚王与神女巫山云雨,他意淫出天下第一的神女——洛神。

我不顾洛神花水有多酸,都少不得要喝。不为别的,它的意象太美了,移不开眼。

早期中国的文人是极爱赋体的,华丽绮靡,通体对仗的大赋,极尽奢华修辞之能事。酣畅淋漓,铺排的仪式宏大而壮观。大约在极其讲究门第的时代,贵族的排场越大,赋体也就越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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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意淫的本领,大约也是本能。江汉一带的水边泽畔,很久以来就流传着许多关于神女的美丽传说《诗·周南·汉广》中的汉水之神可望而不可求,屈原《九歌》中的湘水之神风姿绰约、情意缠绵,司马相如和张衡笔下的洛水之神妖冶娴丽、妩媚迷人

当时,曹丕刚即帝位不久,即杀了曹植的密友丁仪、丁廙二人。曹植本人在就国后也为监国谒者奏以“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被贬安乡侯,后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这些对决心“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与杨德祖书》的曹植来说,无疑是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其心情之抑郁与苦闷,是可想而知的。

他被贬出京师后,似乎只有他一人见到了水中的艳光。是不是见到天人也是有讲究的?莫不是开了天眼,便是缘分即到。他不得不走进这位美人。当时“日既西倾,车殆马烦”,他们税驾蘅皋,秣驷芝田,容与阳林,流眄洛川。他抬头那一霎那,一个瓌姿艳逸的女神站立在对面的山崖上

他莫不是疯了,也是写不出这句子的: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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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宓妃,远古时代宓羲氏的女儿,因溺死于洛水而为水神。关于这个古老传说中的女神,屈原在《天问》和《离骚》中都曾提及。以后司马相如和张衡,又在赋中对她作了这样的描绘:“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环绰约。……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灿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上林赋》;“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以遗光……”《思玄赋》

迄今为止,描写女人姿色绝丽的,还没有谁能超过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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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赋体华美的本质,是古代文学的另一个极端。

而以清淡殊丽为质的诗经,对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卫风· 硕人》);也使人联想起宋玉对东邻女的称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登徒子好色赋》)

子建描述女子,灵动的美是致命的绝招。明眸善睐,活波天真,这也是洛神的样子。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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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野嬉戏,采芝水畔。呼之欲出,御宇多年求不得。子建解玉佩求之,与一般神女不同的洛神,予以回应。“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以要之”。得到宓妃的应和,“执眷眷之款实”。

洛神的感动是付诸于行动的,你看她“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一会儿耸身轻举,似鹤立欲飞而未起;一会儿从椒涂蘅薄中经过,引来阵阵浓郁的芳香;一会儿又怅然长啸,声音中回荡着深长的相思之哀……。当洛神的哀吟唤来了众神,她们无忧无虑地“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时,她虽有南湘二妃、汉滨游女陪伴,但仍不免“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站在那里出神。

面对美人的子建是何等纠结与彷徨,在水上长吟,而霎那间洛神:“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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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所有不舍终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这是一个构想奇逸、神彩飞扬的分别场面: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在冯夷、女娲的鼓乐声中,由六龙驾驭的云车载着宓妃,在鲸鲵夹毂、异鱼翼輈的护卫下,开始出发了。美丽的洛神坐在渐渐远去的车上,还不断地回过头来,向子建倾诉自己的一片衷肠。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最后,洛神的艳丽形象终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而子建却依然站在水边,怅怅地望着洛神逝去的方向,恍然若失。他驾着轻舟,溯川而上,希望能再次看到神女的倩影。然而,烟波渺渺,长夜漫漫,更使他情意悠悠、思绪绵绵。天亮后,不得不“归乎东路”了,但仍“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洛神就这样走了,子建怅然,而在现实中,子建离开京师,哥哥曹丕做了皇帝,可是甄宓也离开了人世间。

曹丕终究是辜负了甄宓,她被妃郭氏陷害,以发覆面,口中塞糠下葬,草草了结一生。倒不若清波渌水,女娲清歌中,坠入湖中。飘忽若神,在水中等待下一次与世人的惊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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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曹植的《洛神赋》可以说是人神恋题材中最杰出的作品之一。前人对其创作动机颇有不同看法,有的认为是曹植求甄逸女不遂,后又见其玉镂金带枕,哀伤而作,初名《感甄赋》,由明帝改为《洛神赋》(《文选》李善注);有的认为曹植求甄之事于史无征,旧说系以世传小说《感甄记》误载入简,作品实是曹植为了“托词宓妃,以寄心文帝”而作(胡克家《文选考异》、何焯《义门读书记》);也有人认为“感甄”说有之,不过所感者并非甄后,而是曹植黄初三年的被贬鄄城(朱乾《乐府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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