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解构天才与天才解构
秦朔女朋友圈
0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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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乔布斯》不同于一般的传记电影,全片由三段故事组成,即乔布斯生前三件关键性产品的发布时刻:1984年,苹果第一台个人电脑Macintosh问世;1988年,乔布斯离开苹果后创立的NeXT电脑公司发布Black Cube;1998年,回归苹果的乔布斯推出iMac。电影聚焦在三场发布会的后台琐事中,只有狗血、没有高潮,在每一次镜头即将交给发布会观众席现场此起彼伏的人浪时,又毫无例外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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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华横溢不耽误你为人厚道”

电影之所以在演讲环节不置一词,答案显而易见——那些内容你随意就能搜索得到,最蹩脚的译文都不妨碍你意识到乔布斯是位天才。但关于这样的天才的某些部分,则是即便你亲临台下听其面授都有可能完全误读的,丹尼·博伊尔深谙此理。拍过《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博伊尔被誉为“能在流浪汉和瘾君子的身上看到英雄主义的苗头”,现在他要表现一个在现世仍有无数膜拜者和潜在追随者的商业偶像,他选取了“后台三幕剧”——三场世人最接近天才的画面。而电影想表现的是在这份接近背后,大众对乔布斯的印象距离乔布斯本人的落差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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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发布会的幕后,围绕在乔布斯身边的三男三女(苹果共同创始人史蒂夫·沃兹尼亚奇;开除了乔布斯的苹果CEO约翰·斯卡利;Mac早期研发团队成员安迪·赫茨菲尔德;乔布斯女儿的母亲;乔布斯的女儿丽莎;乔布斯形影不离的好友、主管市场宣传的乔安娜·霍夫曼)几乎组成了电影的全部内容。从那些争执、哀求、嚎叫、退让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部电影不是关于产品的,而是关于人的。

在1984年Macintosh的发布会后台,当乔布斯还在为一个技术问题“刁难”负责语音演示部分的安迪时,他的一桩私事屋漏偏逢连夜雨般横亘在他面前。乔布斯的私生女丽莎及丽莎的生母克里斯安找上门来,后者要问乔布斯讨个说法。乔布斯在接受《时代》杂志专访时曾根据血液化验的数据结果做了个运算,得出的结论是美国28%的男性都有可能是孩子的生父。即便对着小丽莎的乔布斯也重声掷地说“我不是你的父亲”,这无疑是非常渣男的一幕。当然,丽莎的生母并非是为了名节来闹,她非常实际地向乔布斯要钱:“《时代》杂志说你的苹果股票市值是4.41亿美元,而你的女儿和她的妈妈要靠救济金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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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前苹果公司的员工都回忆乔布斯性情古怪、难以接触,此生不想再与其共事。电影对此毫无避讳,不管是对亲友还是对同事下属,《乔布斯》中的乔布斯都非常接近那个存在明显黑点的乔布斯。所以当沃兹尼亚奇希望乔布斯能在产品发布会现场感谢一下苹果2的开发团队时,乔布斯不仅断然拒绝、并且恶语相向,毫无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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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引领时代,庸才只会举手表决”

某种程度上电影《乔布斯》是对乔布斯较好的一次解构,在乔布斯同诸人的争纷中,那个身负光环的完美形象一点一滴被稀释,但缺陷也令他前所未有地真实。当一切是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叙述才有意义。电影《乔布斯》里着重刻画的那些把一个天才发明家和商业领袖拉回到普通人世界的布满细节的纠结,符合诗人王家新所言“传记的正确做法是从死亡开始,直到我们能渐渐看清一个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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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乔布斯的NeXT电脑公司发布Black Cube的前夕,沃兹尼亚奇赶来与乔布斯庆贺。乔布斯告诉他,有次自己碰见日本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于是问他指挥家和节拍器有什么不同,后者如是回答:“乐手们演奏乐器,而我演奏的是整个乐团。”小泽征尔的引言是后面戏剧冲突的一个铺垫,当两人因理念再次争执时,沃兹尼亚奇对乔布斯说:“你不会写代码,你不是工程师,你也不是设计师,你甚至连拿锤子钉钉子都不会,所以为什么我每天看到的都是,史蒂夫·乔布斯是个天才?”乔布斯反唇相讥:“我演奏整个乐团,你是个好乐手,你的位置就在那儿,你在你这排里是最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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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奇的冲突从他们青年时期在车库里琢磨电脑的时候就开始了,乔布斯不同意后者做开放性系统的想法,他说道:“迪伦写《风暴中的避风港》的时候也没向大家征集歌词啊,戏剧也不会中途停下来,好让剧作家去问问观众他们接下来想看什么。”沃兹尼亚奇告诉乔布斯:“计算机不该有人类的缺点,我也不想造一台带着一身跟你一样毛病的计算机。”但乔布斯一如既往地偏执,在1998年那次发布会的彩排前,他再次拒绝了沃兹尼亚奇请他感谢苹果2团队的要求,因为他无法认同那种在他看来差点让他和苹果毁掉的产品。沃兹尼亚奇对乔布斯说:“你的产品好过你的人品。”乔布斯回应:“那就对了,知道这点,就是咱们的不同。”沃兹尼亚奇甩出了一句:“不是非此即彼的,你才华横溢不耽误你为人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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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和前苹果CEO约翰·斯卡利之间的裂痕更深,后者原先被乔布斯从百事可乐挖来苹果,但最终他却在任上连同董事会赶走了乔布斯。原因也很简单,他认为乔布斯的想法太天马行空,市场和顾客并不会为乔布斯的创意买单。除此之外,他还认为乔布斯专断自为,不得人心,于是苹果内部把原本用于研发Mac的资金都转到苹果2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乔布斯在董事会上对斯卡利和董事会横加指责:“艺术家引领时代,庸才只会举手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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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人,乔布斯苛刻而冰冷,电影中来自于家庭成员的责难更使得乔布斯被黑得腹背受敌。他长大后的女儿丽莎指责他疏于家庭、不负责任时,指着他的iMac对他说:“你要求大家用不同的方式思考,你可以大谈特谈包豪斯运动,还有博朗的‘大道至简’,什么三宅一生的服装设计还有鲍勃·迪伦的歌词,但这个东西,看起来就像朱迪·杰特森的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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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音乐装到你口袋里去”

当然,《乔布斯》并不是一部为黑乔布斯而存在的电影,它只是别开生面地展示了乔布斯的某些面:比如要做好产品,有时候就得放弃做一个圆滑的人。电影丝毫没有歪曲历史,它甚至比世间广泛流传的“乔帮主二三事”更深刻。法斯宾德在电影中饰演了一个不断提出要求、不断跟人争辩、不断完善产品也不断自我完善的乔布斯,他坚持与那些理念不符的人对抗撕扯、寸步不让。乔布斯的确偏执,但谁也没说偏执狂就一定是错的那边,就像那句烂大街的话:如果所有人都理解你,那你得普通成什么样?电影中乔布斯跟安迪说,我并不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但我只是不在乎别人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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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在一件事情上,他还是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个不可一世的成功人士终为亲情所羁绊。乔布斯并非油盐不进,凯特·温斯莱特饰演的乔安娜对乔布斯的批评就切中了他的要害。乔布斯在一桩相当无聊的事情上同女儿陷入争执,她几乎是哭着说了这番话让乔布斯去和女儿和好:“我爱你是因为你不在乎一个人能赚多少钱,你在乎的是他们能创造什么。但你能制造出什么并不是你最好的一面。只有当你作为父亲时,那才应该是你最好的一面。而这一点让我痛心20年了,史蒂夫,因为在这点上你做得是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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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话也真的说进乔布斯心坎里了,当他在缺失对家庭的关爱这件事上被乔安娜和安迪轮番数落后,在房间里冷静的乔布斯即便是口中念着关于新产品性能的描述,脑海中不断闪烁出的却是女儿的画面。更多的时候,乔布斯的脑海中跳动的是这个时代科技的未来,但1984年那个坐在Macintosh面前画画的小丽莎的形象却在此刻占据了这位天才脑海的每一处角落。这是电影的神来之笔,《乔布斯》不是教观众怎么像他一样功成名就的,而是告诉我们即便是一个天才,即便他在很多地方都对了,都领先和超越得无可救药,但他也会在一些问题上犯下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误,会迷失也会惶惑。

乔布斯在临终遗言里深情地写道他很晚才明白的道理:“人的一生只要有够用的财富,就该去追求其他和财富无关的,应该是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感情,也许是艺术,也许只是一个儿时的梦想。无休止的追求财富只会让人变得贪婪和无趣,变成一个变态的怪物——正如我一生的写照。上帝造人时,给我们以丰富的感官,是为了让我们去感受他预设在所有人心底的爱,而不是财富带来的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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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末尾,乔布斯去和女儿和解时看到了丽莎携带着的巨大的随身听,他告诉女儿:“我要把1000首歌装到你口袋里去,我受不了你成天带着个砖头放磁带了。比起产品发布会,我现在更在意你。”终于,电影中最后一场产品发布会的前夕,乔帮主作为父亲的温情和发明家的身份完美结合。伴随着展示频幕那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光影跳动,剧情在最本初的情感中回归小团圆。但如果乔布斯读过纳博科夫的这段话,他或许会更早明白什么才是生命中的高频词:“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越欲盖弥彰。人有三样东西是不该挥霍的,身体、金钱和爱;你想挥霍却得不偿失。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挽留的,时间、生命和爱;你想挽留却渐行渐远。人有三样东西是不该回忆的,灾难、死亡和爱;你想回忆却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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